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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与小镇在百年坐标上的时代混响——在坊茨小镇读《坊茨小镇》

2026-08-28 09:47

诗歌与小镇在百年坐标上的时代混响

——在坊茨小镇读孙方杰长诗《坊茨小镇》

□ 高文

  离开坊茨小镇在外工作多年后,回望少年游走过的小镇街巷,孙方杰用一首长诗《坊茨小镇》穿越小镇风雨、百年花开,带给人们一道熔铸个体命运与家国情感的诗意风景。

  长诗创作最能考验一个诗人的诗歌功力和写作韧性,它需要调动所有的艺术积累和创作潜能,作者的个人经验要在一首长诗里全面激活,并转化为能够引起更多人共鸣的普遍经验。从小读着《普希金诗选》成长的孙方杰,在多年的诗歌淬炼中不断拓展抒情和叙事两个向度的经典性,让他的写作在灵与肉的交响中有着置重若轻的力量、不动声色的隐忍,甚或坚硬中的柔婉。所以,当他带着2011年8月发表于《诗刊》的长诗《坊茨小镇》归来,人们围坐在一幢名曰“小镇往事”的德日式建筑里共读,仍能感受到诗行间那份荡气回肠的生命歌哭。

  “我踮起脚尖,还能看到我的青春/在一条街道上蠕动,与一只爱唱歌的蜻蜓/狭路相逢。”“蠕动”一词,让我们看到一个人处于生活底层的青春,背负着个体命运的卑微与百年风雨的宏阔所交织的矛盾,穿行在历史的街道上,百折不挠。

  “此后的艰辛,可以用绳子捆起来/让我背在身上,同时背上母亲的善良/和美德,去把人间的失却换回”。小镇作为宏大历史背景下的地理标志,绵延着东方与异域沟通的人文脉络,同时又作为百姓日常的生活场景,承载着朴素的“善良和美德”。这是不管离开故乡多久,都不会失却的温度,这也是一个游子在不断远行的路上久久回望的理由。

  “春天在寂寞中点上一支自卷的纸烟/冬季的月光,还爱着我身边的木质楼堂/一天天,一年年,每一条马路都无法/从我的怀抱里抽身而去”。一个人怀抱着的,必定是生命中的热爱,对于孙方杰而言,小镇上的每一条马路,何止是不能从怀抱里、更是无法从生命里抽身而去的。这是这个有些冷静且理智的诗人少有的对故土情感的表达。如果我们能够了解,小镇上开张不久的“小满茶事”,曾经小镇邮局的书报亭,本有着孙方杰文学启蒙的一扇橱窗,就不难理解,这个浪迹大江南北的诗人,何以对小镇有着难以割舍的热爱。

  “对门而居的马大娘,本名赵菊美”……长诗第七章体现着孙方杰式虚实相生、出入自如的叙事品质,像一场暗影里上演的诗剧,将历史、现实、幻境糅合在一起,不停转换着语言的魔方,让诗歌具有了饱满的艺术张力。

  这一章选取了“马大娘”“老修女”两个角色,马大娘又叫赵菊美,用小镇朴素的日子标记百年物象,成为活着的历史,是按下去又会时常泛起的伤与痛,还有“直到终年一直生活在修女院的那个老修女/说汉语常常夹带着德国口音”,这一遗落在历史场域的跨文化生活场景,让这个曾经式微的小镇保持着鲜活的生命力,个中又有对普通小人物的人文关怀。“说着说着,她就觉得岁月轻轻地一晃/晃倒了大清……”,这“轻轻地一晃”,其实是人间孱弱肩头对腐朽建筑的撼动。历史是一栋岁月的大厦,就在那“轻轻地一晃”间,诗人传递着深切的生命体验,诗意沛然纸上。“时光馈赠的,它一定还会取走/而我愿小镇万物安详,人生静好”,诗行至此,我仿佛是读到了波兰诗人米沃什的《礼物》,“身体里没有疼痛/直起腰来,我望见蓝色的海与帆影”那般的自我觉醒与超然。

  “一树一树的花,在这一个早晨/忽然地就这么解除了枝条的约束/开了,其芳娇娇,其华妖娆”。写得多么新奇!何为诗歌?诗歌即表达生命。而诗人的眼里,万物皆有生命。花朵解除枝条的约束,开了——其芳娇娇,其华妖娆。这是生命精神的绽放。唯有不被规定的生命才分外妖娆。诗歌里内蕴着哲学,但诗之所以是诗,而不是哲学,就是因为诗歌里流淌着生命的血液。

  “我站在自家门前一动不动,被花朵/开放的声音灼痛,噗噗地/仿佛患上了幻听症,仿佛1902年的那列火车/传来了蒸汽的喷涌声”。诗人是敏感的,所以他会被“花朵开放的声音灼痛”;诗人是最有想象力的,所以他会“患上幻听症”,耳边始终是历史的回响;诗人又是深怀家国的,所以他会在结尾远隔时空“传来蒸汽的喷涌声”,时刻提醒人们,铭记历史,走向未来。

  我一直认为,孙方杰的《坊茨小镇》可与诗人梁平的长诗《重庆书》相媲美,在我的阅读视野里,这是写得最好的两首长诗。一个将艺术担当铺满小镇斑驳的街巷,一个将精神贡献镌刻在雾都历史的城墙,无疑都是现代长诗创作的重要收获。

  《坊茨小镇》将个人生命体验与城市历史交织在一起,为坊茨小镇立起一座人文纪念碑,又是宏大历史背景下个体生命流落街巷的嘶哑呐喊,字里行间始终是铁轨的铿锵声、蒸汽机车的轰鸣声,还有朝着天空一路喷吐的生命狼烟。整首诗情绪饱满,张弛有度,收放自如,一呼一吸间尽是历史的风雨、家国的沧桑。

  这首长诗像胶济铁路的列车一样,从我们的情感与思想中碾过去,又从生命的体验与抚慰里碾回来。这本身构成诗歌与日常、生命与现实的张力。读这首长诗,感受到的是一种速度,现实铁轨的速度、历史漫延的速度、叙事推进的速度;又是一份沉重,历史沦陷的沉重、绝地求生的沉重、归去来兮的沉重;还有一份痛,家国之痛、民族之痛、生命之痛。所以,当我们在诗歌里,邂逅速度里的慢、沉重里的轻、疼痛里的暖,便会获得一份弥足珍贵的诗意馈赠。

  《诗刊》发表这首长诗时,对原稿中一组情绪激烈的“安在!安在!安在!”作了删除,并在按语中评价“不动声色的判断”,可谓恰如其分。多年之后,拿来两相比较,越发觉得后者尤为精到。这首诗的原发编辑、诗人蓝野谈过一个诗歌观点:真诚叙事就好。诚然,编辑的文本自觉给了更多创作者必要的提醒,无论如何滚烫的情感,在诗歌里也不需要激烈地喊出来。

  茅盾文学奖评委、北京师范大学博士生导师张莉评论萧红的创作,善用“曲笔——克制地讲述‘我’,不任由自我膨胀和任性”,说的也是这个道理。对于创作上的瓶颈,孙方杰自然有着清醒地把握,并丝毫不影响这首长诗面世之后以其人文关怀的温度和折叠历史的厚度,与小镇构成跨越时空的对话关系。

  一首长诗,一个百年小镇。其实在更多的时间关口,因为不经意的相遇,时常发生诗意与生活的联结。

  《坊茨小镇》第六章,以生动的细节书写了一个美好场景。这是2010年6月一个飘着小雨的夜晚,包括孙方杰在内的几个诗人朋友,在坊茨小镇酒吧外的松树下读诗的情景。他们有的从北京来,有的从济南来,有的是潍坊本土的写作者,一起相约诗歌,奔赴小镇。这件“已经忘记多年,忽然涌上心头,又倍感亲切的事情/漾一身人间潋滟”,当然特别值得他将其嵌入坊茨小镇的百年叙事中。而他创作这首长诗的灵感,正源于此。这一章于铁轨铿锵间月光般温婉的诗写,也是这个看上去粗粝的诗人刚柔相济诗风的代表性呈现。

  坊茨小镇是孙方杰诗歌的旧址。少年时栽植的小苗,已长成诗歌的参天大树。十六年前大松树下洒落的种子,如今又发出美好的声音。

  于是,有了坊茨小镇归来,有了工业诗歌介入的小镇叙事。今天,在中国首个近现代工矿业小镇,再读孙方杰与小镇同名的诗歌,仿佛是一个关于历史与未来的隐喻,特别富有意义。他从坊茨小镇走出,带着诗歌归来,力图与小镇正在发生的新大众文艺场景同气相求。诗歌的坊茨小镇,与创意缤纷的坊茨小镇相遇,以文化气度的碰撞与呼应,激活了新工业时代的诗歌摇滚。

  这首长诗像是一个与小镇性格迥异的兄弟,彼此能指认出生命里相同的部分。又像小镇的一个定语,沿着这首诗伸展的铁轨,继往,又开来。而这里的一马路、二马路、三马路……也一直伸展到这首诗歌里。所以,当我们循着这首诗的指向走进小镇的街巷,不经意间便会踩到一行流落至此的诗句。

  小镇,于诗歌的意义,无论曾经的衰颓,还是今日的重生,都是这首诗歌的土壤。而当下坊茨小镇慢调的、诗意的新场景重塑,必然洞开一扇充满想象力的窗,在新大众文艺源于人本、归于生活的向度上,让建筑与诗歌焕新生命力。这份新大众文艺范儿,是无限敞开的,并未急于指向创作者身份的确认,而更像是于百年砖瓦尘土间生出的那一株新绿,让人们欣喜于生命的绵延不息。

  掩卷之余,回望小镇百年烟云,我不由得想起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的诗句,“世界让我遍体鳞伤,但伤口长出的却是翅膀”,那是浴火之后的涅槃,是在阳光下打开的飞翔。走进正从工业遗存的尘埃中醒来的坊茨小镇,当下,便如是。

图片为资料图

编辑:朱明洁 张兴红 王维

一审:姜健 李敬友

二审:孙瑞永

三审:宫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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