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破解潍县唐代铁佛
四百多年的来源之谜
1月3日新派客户端发布
孙敬明先生文章《佛自何处来?岂能“不可说”》
今天作者继续带大家探讨铁佛来源之谜

唐代铁佛,现藏潍坊市博物馆。
金石善缘名一寺,潍县铁佛何处来?
□孙敬明
上篇《佛自何处来?岂能“不可说》,破解潍县唐代铁佛四百多年的来源之谜,再蒙师友雅意,切磋研磨,洎今又有所获,愿与大家分享。
此“僧伽”非彼僧伽
据两明碑记,铁佛从昌乐宝泉院废寺迁入潍县石佛寺时间在隆庆五年(1571)至万历十九年(1591)廿年之间。《潍县金石志》载有金代大定十四年(1174)昌乐县乡贡进士刘拱辰撰并书的《敕赐宝泉院记》:“……宋庆历(1041-1048)初,汙水中涌出僧伽大士,一夕现身二尺余,洎其曙也,居人共力出之,乃金铸之像,今正殿所置之像是也。越六年创院立名曰‘大圣院’。顷因兵火,碑记焚毁,院尚在焉,虽有实而无名。逮夫本朝混一区宇,圣主嗣兴。于大定初降旨告谕天下,诸旧来寺、观无名额者,许令入状承买。附居优婆塞路顺谓僧受曰:‘今朝廷有此恩命,公安能默然不闻乎?’遂告诣有司,出钱十万,乞申上给付名额。四年(1164)二月终获奉敕命赐名‘宝泉院’。”检索考古发现与地方志乘及金石题刻,潍坊区域几乎没有发现唐宋时期严格意义上的所谓“僧伽大士”造像,所以我们认为碑文所言“僧伽大士”“大圣”均属于当时社会泛泛所谓之佛像。
刻石“弥勒”何处觅
饶为有趣的是,《潍县金石志》卷二《唐比丘尼妙英造铁佛像记》:唐“圣历二年(699)岁次戊戌己亥二月丙戌朔廿二日丁未,比丘尼妙英去……神龙二年(706),为兄君榦渡海征兵及诸行马等,敬造徘徊一所,又置弥勒像一铺,写铁为身,却坐莲趺,举高十尺……。”“右记高一尺七寸五分,广三尺六寸四分。刻记处广一尺八寸三分,十一行,行多者十五字,正书。出县治东北城垣下积土中,今存十钟山房。”
在这同一块刻石上,并列题刻《唐宋文师修弥勒庙铭》:“惟大唐先天二年(713)岁次癸丑二月乙未朔八日壬寅……清信士宋文师伤居火宅,凭三车以扶危艰,处爱河冀一舟逾彼岸。见世田有变,勒石无销,永固崇基,镌铭无歇。”“右铭广一尺八寸一分,十三行,行十字,正书在比丘尼妙英造铁弥勒佛像记后。”如上妙英于此前武则天圣历二年(699)至神龙二年(706)建庙一所造弥勒像一躯,时过七年宋文师率家人续修弥勒庙。《潍县金石志》称这件刻石:“出县治东北城垣下积土中,今存十钟山房。”但是,遍检潍县地方志,绝无潍县城有唐代铁佛与寺庙的信息。
潍县最早的寺庙为观法寺。据唐开成四年(839)日本圆仁和尚浮海西来大唐求法,登岸经登州往五台山,途宿北海县。其《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云:“十九日……到北海县观法寺宿。佛殿僧房破落,佛像露坐,寺中十二来僧尽在俗家,寺中有典座僧一人……县城东西二里,南北一里,是先代潍州,今北海县。”乾隆《山东通志》称:“观法寺,在(潍县)县治东北,汉永平十年(67)建。”乾隆《潍县志》卷二《坛庙》“观法寺,在县治东北,汉明帝十年(67)建。景泰二年(1451)僧宗宝重修。今废。”试想唐代潍州城如有铁佛寺,且与观法寺比邻(姑且按《潍县金石志》刻石出土位置),圆仁定会游访录入《行记》;还有省、府、县志更不会漏载如此大佛与寺庙的!所以,这件刻石应是从城外运来的!
潍州隋代创建土城,后历代修葺,或称“东莱首邑”,城防“固若金汤”。民国《潍县志稿》载明正德七年(1512)莱州府推官刘信重修:“于是城西十里许,引小于(汙)河水注壕,堤高水深,人马弗能渡。”崇祯十二年县令邢国玺重修,“以石甃之,绅民各认丈尺,不用衙役督催,听从民便。不数月而告竣。”如此简便易行修石城的措施,绅民自备石料,当时城墙周围四里,时间数月,且所需大量石料,所以推测这件刻石或许此时,自城外运抵城下?并且,旧时刻石挪作它用,汉代以来就有此风!
另一种可能,就是因为经济利益而刻意隐瞒刻石出土地点,这也是清代古董行的一种风气。如郭麐《潍县金石志》卷二,载《北魏崔懃造像记》:“魏员外郎、散骑常侍、中坚将军、三公郎中、中散大夫、高阳王右司徒府右长史崔鸿;平西府益州长流参军、荡寇将军、齐州别驾、司徒府城居参、东中郎、九州二郡贾板太使、徐州仓曹参军崔鹔;齐州录事参军、广川太守崔鹍。惟大魏神龟二年(519)岁次己亥九月戊寅朔十一日辛巳,齐州东清河郡鄃县人崔懃削减身资,造石像一躯,二侍菩萨……”“高一尺六寸三分,广二尺四寸一分,侧广六寸二分。共二十三行,行字不等,正书。出县城西,老仆胡太访得之。今存十钟山房。”1975年山东省考古研究所在临淄区大武公社黄山北麓清理崔氏墓葬14座,出土墓志六方。1号崔鸿夫妇墓志,3号崔鹍墓志,鹍乃鸿之长子;5号崔德墓志,德是鹍之子;12号崔博墓志,博为鹍之子,14号崔鹔墓志一方。像主崔懃称籍贯“齐州东清河郡鄃县”,地在今临淄区。如此造像应该出土临淄一带。由此可见,《潍县金石志》所谓“出县城西”既是泛指亦是刻意。
潍县铁佛弥勒尊
嘉庆《昌乐县志》卷五《古迹考》:“石将军,在城南四十里营丘集西思母山东,戴弁仗剑而坐,状貌雄伟,覆以草亭。前志不载,询之土人,曰唐王征东,先锋大将军徐凯河南人,营于西山下,得御甲风而死,因为立像,改四木山为思母山云。按唐太宗贞观十八年(644),命张亮、李世勣率步骑十万、舰五百,由莱州泛海亲征高丽,营丘为必经之地。将士道死,无足怪者,而予独怪此乡人尸祝不忘何也?……将军所过秋毫无犯,可知宜土人哀其死,而祀之也!顾《唐书》无将军徐凯名,而特传于千五百年营丘野老之口!然则将军虽未得平壤铭功,与薛李诸君比烈,而牧竖樵夫世世相传与此山終古矣!”由此可见当地对征东将军之崇敬,且营丘集与耿安近在咫尺,并属北海县(今潍城)。
如上所列《唐比丘尼妙英造铁佛像记》:唐圣历二年(699)至神龙二年(706),“为兄君榦渡海征兵及诸行马等,敬造徘徊一所,又置弥勒像一铺,写铁为身,却坐莲趺,举高十尺。”这段文字,有几点可注意,一造像年代为唐;二记载君榦渡海征兵;三为君榦及诸行马建寺造像,此处“行马”或“行军司马”简称,此官职曹魏始置。唐代于出征将帅及节度使下皆置行军司马掌军政,权任甚重。由此可见君榦军职极高,或类似“石将军”徐凯。四造像年代较《昌乐县志》所记唐太宗征高丽战事晚60多年,而参战者君榦年事已高,碑石记载其父母健在,其膝下有子、孙、曾孙。五“弥勒像一铺,写铁为身,却坐莲趺,举高十尺。”所以,从时代、坐像、体量、环境,自然使人联想其即潍县铁佛!那么唐代“弥勒”形象像又如何呢?
1978年寿光县马店乡贾家村出土唐石刻造像:“造像通高55厘米,座宽22厘米。弥勒像束腰形须弥座上为释迦牟尼像,螺发高髻,二目微合平视,大垂耳,面相丰腴,端庄,胫间三道横纹,身着袈裟,衣褶层叠下垂至足部,内着僧祗支,胸前打一小结,袒胸。右臂弯曲,手掌向前(指残),似说法状;左手抚膝。双足跣露,踏于赑屃背上。通体贴金,可惜已脱落,衣褶内尚存少许,隐约可见。须弥座后端左右侧各雕负重力士一躯……铭文镌于须弥座后端:‘开元廿年(732)十月十一日,田庆为身敬造弥勒像一躯,合家供养。’”

寿光出土唐田庆造弥勒像
1978年寿光县马店乡西文家村出土唐石刻造像:“通高46厘米,底座宽29厘米,为一佛二菩萨二弟子像。主佛高24厘米,结跏趺坐于束腰平座上,形体瘦长,螺发高髻,双目微闭,两耳下垂,面相丰腴、端庄,矮颈,左手(稍残)抚膝,右手置于右腿上端,五指并拢,手掌向下,双足(右足稍残)跣露,踏于二仰莲座上。双肩的帔帛垂落于足部,袒右胸。举身舟形背光,背光上刻宝塔和两个半裸飞天……铭文镌于背光左侧。”依据图片题刻分上下左右两侧:“维大唐元年(762),岁次壬寅,建巳月一日庚戌朔,四日壬子,闫伯能为己父,造弥……像一铺,上为国王帝主,下及师僧父母,法界苍生,咸同斯福,合家普供养。”

寿光出土唐闫伯能造弥勒像
由寿光两躯弥勒造像,可证明潍县铁佛,即唐妙英为兄君榦渡海征兵及诸行马等造弥勒像,初安置昌乐耿安村附近寺庙,中经唐、后周灭佛而隐藏地下,宋庆历初随汙水现身,安置大圣、宝泉院,后寺院颓废。到明隆庆五年(1571)至万历十九年(1591)廿年之间,迁入石佛寺。如上明正德七年(1512)重修潍县城墙:“于是城西十里许,引小于(汙)河水注壕,堤高水深,人马弗能渡。”昌乐宝泉院在汙河上游,弥勒铁像出汙河,应楫于汙至城置於寺。而记建寺、铸佛、修庙的刻石,到清代后期归陈介祺收藏。
民国《寿光县志》卷之三《寺观》载三处铁佛寺:一在县城北郭之西北,“宁仪寺,一名铁佛寺……石刻唐垂拱三年(687)经藏碑(见《金石志》),清康熙癸丑(1673)、光绪己亥(1899)重修”;一在城东北三十里张家北楼;一在城西三十里高家庄,“佛坐像,中空身伟”。凡此证明,浮烟山南北唐铁佛寺四处,当时当地铸造铁佛乃一时风气,其反映区域佛教信仰造像文化之特色。
(本文作者为山东博物馆特聘首席专家、潍坊市博物馆特聘研究员,山东省社会科学专家库成员、山东文物专家委员会委员,山东省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
编辑:陈晓芳 王洁钰
一审:姜健 李敬友
二审:孙瑞永
三审:管延会
留个言再走呗...